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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5-03 | <<你还能看见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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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也没有料到把一个人从我的生活中撤走是那样难,而把另一个人带进我的生活却是这样的容易。
宋玉梅和我走到一起,全然没有当初和夏婉盈那样的感觉,那不是源于爱,只是因为生活和我和宋玉梅都具备的共同点——实在。
也许爱情只能在我的生活中如昙花一般展现一次,这东西是无法留存的。随着时光爱情淡化,有重量的东西在河流底下沉淀下来。
要想不被流水带走,只能踏踏实实的沉淀。
那天晚上王波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餐桌前看满桌美味佳肴,欣赏宋玉梅做的剁椒鱼头和粉蒸肉。说实话,这些夏婉盈一样也不会。
我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热气腾腾的菜、冒着泡沫的啤酒、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呼呼声响和炒菜的声音,这些都是实实在在沉甸甸的幸福。
我打开门,看见王波时觉得有点意外。大半年来,我已经走出了离婚的悲惨境地,变得英姿勃发了,王波倒显得潦倒起来。头发好像很多天没洗了,胡子也乱蓬蓬的围住了半张脸。
“换鞋。”我说。
王波奇怪的看了我一眼,随即发现我的屋子已经纤尘不染了。他换了鞋,我把他拉到餐桌前,“看看,来的早不如来的巧,你小子有口福。”
我把宋玉梅简单的介绍给了王波。我们开始喝酒。王波喝的沉闷,一杯接一杯往嘴里灌。我感觉到他有话要说,但显然是因为宋玉梅在,他不便说。他时而看一眼宋玉梅。然后叹口气。
“怎么了?不会是你也要离婚了吧。”我开玩笑的对王波说。谁知他竟然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说:“你猜对了,快了。杨莺已经提出来了。”
“怎么会呢?你们...我觉得杨莺对你挺好的啊”我惊异的看着王波,等待他继续说。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问我:“你们过的不错?”我觉得不必隐瞒,再说我对宋玉梅挺满意的,我就说:“是,准备结婚了。”
王波站起来,看着宋玉梅:“我祝你们幸福,不打扰了,我告辞了!”
我觉得王波似乎喝醉了,便送他下楼,安慰着他:“不要那么没出息,离就离吧,好女人多得是,你看我现在不是照样过的挺好吗?”
“算了,不说了。你过的好夏婉盈也结了一桩心愿。这也算一个结局吧。”
王波走后我总觉得有些不对,我觉得他来的目的不仅仅是告诉我他要离婚。再说他们也不至于到离婚的地步,杨莺对他死心踏地的样子,怎么会同意离婚呢?可我又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是他的婚姻出了一点问题,想找我倾诉吧。
我打算找个时间单独和他谈谈。 
 
杨莺一个人在家。懒散的半躺在沙发上。
“你来做什么?”她问我。
“王波呢?”
“不在家。”
我没有和这个女人单独的说过话,可是现在他们的婚姻也出了这样的问题,作为王波的校友兼朋友,我不能不问。
“你们要离婚?”
杨莺懒洋洋的看了我一眼,“谁告诉你的?”
“王波对我说的。”
“他还对你说了什么?”她看着我。
“他就只说了这些,他去的那天宋玉梅在,你知道宋玉梅吗?我新找的女人,那个女人挺不错...”
“行了,我懒得听这些。”杨莺一摆手打断了我的话。
她和王波要离婚,我还在喋喋不休的说宋玉梅,是有点不是时候。于是我问:“你们到底怎么了?我可以劝劝王波。”
“如果王波什么也没有对你说,那我也不会说的,你也不用劝他了,他是有了外遇。”她说着眼圈就红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现在王波和杨莺与我和夏婉盈不一样,我们是没有理由的离婚,他们是因为有第三者。
“王波去哪儿了?我还是找他谈谈吧。”我说。
“你找不到他的,他和那个...”杨莺看了我一眼,没继续说下去就哭了起来。我去给她拿了一条毛巾,就坐着吸烟。
她哭了一会说:“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这些事情与你也没有多大的关系,再说王波也不让我告诉你。”
“现在这个社会,第三者的问题多了,我觉得王波对你还不至于那样,也许是误会,你不要太...”杨莺再一次打断了我的话:“我不要太什么?也许是我错了。也许他们之间真的没有什么,可是你知道王波去哪儿了吗?”
“去哪儿了?”
“他取了我们的存款,3万。带着...”她停下了,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带着那个女人去北京了,他说的是陪她去检查病,哪有什么病,我总觉得是借口,是他找的借口。不就是一颗黑痣吗?难道至于要了人的命?”我忽然觉得事情的症结出乎了我的预料,黑痣?难道是夏婉盈?难道王波和夏婉盈...
“你说的那个女人是夏婉盈?”我问。
“我可没有对你说是夏婉盈,是你自己猜的,我没有说。”杨莺说。
我明白了。我还能说什么呢?作为夏婉盈的前夫,面对王波的妻子,我没有发言的权利。我忽然觉得自己的智商好低下,原来王波去我家的目的不过是告诉我他要带走我的前妻,而我还在傻瓜一般的试图去劝阻他挽救他的婚姻。我感觉到自己被蒙骗了,一个是我曾经最爱的女人,一个是我的朋友,我的哥们。
我不知道是怎样从王波家走出来的,我的脑子里乱极了。怎么会是这样?我怎么早点没有发觉?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难道这是一个圈套?难怪夏婉盈要和我离婚,难怪。
我不想想了,太累了。
爱情、友谊,都是假的,只有宋玉梅给我的做的剁椒鱼头是真的。


我们这一代人,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很多新名词,下海、下岗,现在是企业改制。我是个胡涂人,从没想过去作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机遇却降临到了我的头上。
我没想到宋玉梅这个平凡的女人竟是那样的能干,那样有胆识。
她最初对我说鼓励我停薪留职的时候我感觉到那很不可能。我没了工作能作什么?
现在我觉得她是对的了。
两个月的时间我由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职员陈申变成了拥有800万资产的恒运汽车修理公司的董事长。
宋玉梅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企业全面改制,所有的企业都卖给私人。她选中了恒运。
两个月来,宋玉梅仅凭着她手中的28万存款和我的不足两万存款,总共30万块钱,买断了恒运公司。
我们和走马灯一样穿梭于酒席和领导的办公室,她带着我去谈判,签协议,我们和市长、副市长吃饭,和企改办主任吃饭,和银行行长吃饭,和很多我们不认识的人吃饭。
她竟然动用了很多我不知道的关系得到了800万的扶贫贷款。贷款的利息低的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这是一笔很好算的帐目,恒运公司每年纯利润将近300万,三年时间我们就可以连本带息还完贷款。恒运公司原有的60多个职工被我们裁减到27人,剩下的人每人按一年工龄370元一次性发放养老金与恒运脱钩。
就像做梦一样。我成了恒运的董事长。直到坐在了恒运董事长办公室阔大的办公桌前我还没有完全相信这一事实。这栋楼,这些厂房、这些员工是我的了。
“陈申,我们好好的开始吧。我要让那个人看看,我宋玉梅这些年没有白活。他最初起步是由我和他一起摆地摊起家的,那些年我学到了很多东西,认识了不少人。他发财了,就把我甩了。现在我要叫他看看,我宋玉梅东山再起了!”宋玉梅站在办公桌的对面,显示出了女强人的架式。
我知道她说的那个人是她的前夫,我也感觉到眼前的这一切还不那么真实,此刻的宋玉梅和那个在厨房里作剁椒鱼头的宋玉梅判若两人。也许我不过是宋玉梅手下的一个傀儡,可是现在我还能怎样呢?我一直都是傀儡,被生活操纵、被命运操纵、被女人操纵。
我抚摸着宽大的董事长办公桌,觉得眼前的一切只是电影的某个片断,那个观众看不到的导演正拿着剧本指挥我们叙说着变化莫测的台词。
宋玉梅恢复了惯常的表情,柔情万种的走过来,伸手抱着我的头,摸着我的头发。“不要想那么多了,你知道一个女人心里有多少委屈,我等这一天等的太久了。恒运是你的,你明白吗?我只是想支持你把它做大,你不要误解了我。”
我望着她脸上淌下的眼泪和她眼角深深的鱼尾纹,辨别不出这戏的真假,我说着我该说的台词:“我不会辜负你的,你放心,我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你,我会好好的爱你。”
我们紧紧的拥抱,在那个办公室哭成一团,某种意识从我的心底升起,逐渐演变成了一种力量。陈申应该从头开始了。又一种意识也同时升起,我自己被自己遗失了,陈申丢了。各种意识交织成网状,我时而是一只虎视耽耽要征服一只撞上罗网的苍蝇的蜘蛛,时而又变成一只被蛛网困住的小飞蛾。
穿上什么样的服装,拿什么样的道具,都不由我。我好像生来就不是当董事长的材料。
与工商税务政府各相关部门打交道我都是宋玉梅的一个陪衬。财务报表我看不懂,员工下级遇到问题都是直接请示宋玉梅。
陪客户吃饭,她忙着敬酒,谈笑风生,还不时的悄悄用腿碰碰我的膝盖,暗示我说话总不在正点上。
我是宋玉梅身边的一个什么?一个女人自己不能做点事情吗?也许一定得有个影子,这个影子必须是个男人。男人和女人,才平衡,才能够一起在众目睽睽下作事情,比如开公司。
宋玉梅给我找来一些企业管理和经济学方面的书,她说我的文化比她高,要我了解行业形势,学习财务和管理,她说慢慢学,不着急。
我人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看着宋玉梅忙碌着进进出出,和业务经理,和车间主任开会谈事情,我是一个配角,永远进入不了正台。我的存在就是为了宋玉梅能够在显眼的位置存在。
让一个傀儡变成一个企业家大概只是作戏,宋玉梅为这戏费尽了脑筋。她甚至专门请人来为我授课,BPD与CI的比较、目标顾客、企业形象、品牌、定位、市场现状...我陷入了混沌。
门开了一条缝隙,一个头发有点花白了的老工人走了进来。“董事长,我找你谈点事情。”他手里捏着一顶工作帽小心翼翼的说。
“坐下说。”我很热情的给他倒了茶,和他在茶几的两对面分别坐下。我很愿意听人叫我董事长,我也很愿意和人无拘无束的聊天,哪怕仅仅是说说天气也比我满腹疑狐思度宋玉梅的用心要好的多。
“您可能不认识我,我在恒运已经干了快20年了。就这么7000多块钱的养老金,把我退了。我知道董事长是好人,我已经这么一把年纪了,我知道这公司你买下了,你用谁不用谁都是你说了算,我也不是无理取闹的难为你。我心里憋屈。”老工人自顾自的说着:“我是想求你能不能给我安排一点事做,工资多少我不在乎,从恒运还只是一个小修理厂的时候我就在这儿,现在把我退了,我还能去哪儿?扫厕所都行,您给我一口饭吃,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就算你发发善心可怜我...”他说着说着就要哭的语气了。
我就不能看见人哭,何况是个比我年长很多的老工人。我正安慰他,宋玉梅进来了。
那个工人一见她就起身往外走,边侧着身子对我说:“不打扰您,我这是小事,我等您给我一个话,我在这里都20年了,我憋屈...”
宋玉梅关了门,我还没开口,她便说:“这些事情你不要管,自有其他人去安排,下岗了30多个人,如果我们都发慈悲,这公司怎么运转?再有人来就让他们去找人事部,你多到财务部去看看。晚上我们请电视台徐台长吃饭,过几天他们要做个我们公司的专访,我叫秘书给你写了发言的稿子,你要接受记者的采访,你这两天把稿子背背。”
背稿子。
背台词。
演戏。
配角。
这就是逻辑。我不过是为那布着青葱丝和红椒末的剁椒鱼头而沉淀。剁椒鱼头却把我从河底捞起来,放在了董事长的椅子上。

“喂,是陈申吗?”
“是,你是哪位?”
“杨莺。”
“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有事?”
“我养的金鱼死了。”
“哦,你还好吗?你们和好了吗?”
“原本是两条,前几天突然死了一条。我难过极了。剩下的这一条把我都要弄神经了。我怕它饿着,又怕鱼食放多了它撑着。我一天换好几次水,我晚上做梦都梦见鱼死了。我半夜起来看,它还好好的在鱼缸里,一双眼睛鼓鼓的看着我,它目不转睛的看了我很久,好像有话要说。可是早上,它就死了。”杨莺在电话那端哭起来。
“死了就死了,不就一条金鱼吗?要不我去给你买几条。”
“不,你不明白。这两条金鱼是王波给我买的,喂了一年多都活的好好的,怎么好端端的就死了。”
“你不要想多了。”王波带走夏婉盈这一事实我怎么都不能接受,可是杨莺和我有什么区别呢?她和我一样无辜。她是爱着王波的,直到现在还爱。这个可怜的女人先提出离婚无疑是被迫的。关于王波和夏婉盈的事情我不能多问,我只好安慰杨莺,“也许事情还会有转机,我觉得夏婉盈和王波不可能...”
“王波从北京回来了,还有陆孟刚的老婆赵琳,他们一起回来了。”杨莺突然说。
“你说什么?陆孟刚的老婆?你不是说王波和夏婉盈吗?”这太不可思议了。竟然又扯出陆孟刚的老婆。事态发生了如此的转折,我焦急的询问,却只听到听筒里传来一阵忙音。
我一扭头看见宋玉梅站在我的身后,她拔了电话线。

 
汽油味和柴油味,还有满地黑糊糊的脏污的油腻。地上垫着泡沫,人从车底下钻进去,钳子、螺丝,螺丝、钳子。
我远远的俯视着那些修理工。厂区和办公楼被一道红砖墙隔着。我有点像关在高墙里的囚犯,又有点像居高临下的监工。其实我是被遗忘的人,谁都不会注意我。
电话一响隔壁办公室的秘书会接听,自杨莺打了那个电话后,宋玉梅借口说节约话费开支,把两部电话机串接在一起。我打出去和别人打进来都需要受到秘书耳朵的限制。不过我总算得知了王波和夏婉盈的事情是莫须有的,现在事情复杂到牵扯上了陆孟刚的家庭。我心里稍微平静后,又替陆孟刚感到惋惜。陆孟刚的老婆赵琳是个典型的贤妻良母,她是个医生。不太爱说话,稍微有点胖,赵琳温和贤惠,陆孟刚正派豪爽,他们是很好的一对,又有个活泼可爱的儿子。我真搞不懂聪明的王波怎么就做了这样的胡涂事,和赵琳...
疑团多的解不开,这些都是离我不远的人,我们曾经那样亲近。我和夏婉盈的离婚好像一道分水岭,从前和现在已经天差地别。
我忽然想起那次去杨莺家时,杨莺对我说的“不就是一颗黑痣吗?难道至于要了人的命?”
难道赵琳也有一颗黑痣?

 
电视上正在播放我们公司的专访。宋玉梅眉开眼笑的评价着镜头上的我。领带和西装色配的正好;我的表情透出一股淡漠和清高,却万分得体,这正是一个年轻有为的董事长应有的表情;我的声音充满了磁性,面庞英俊。
陈申头一回在电视上露脸,幕后英雄宋玉梅导演的无懈可击。我忽然从心里涌出一股厌恶。没有人去研究木偶的内心,木偶是没有感情的。
看着宋玉梅,我又一次在看到她的脸时想起另一张白皙的脸孔,想起那双秀美的眼睛旁的那颗黑痣。
两张面孔重叠在我脑海中,我感觉到恐惧。宋玉梅像个女巫,夏婉盈像个天使。
杨莺的电话彻底打消了我对夏婉盈的怨恨。如果王波一定要和赵琳去一趟北京,谁又能拦得住?
我又梦见了夏婉盈。
她穿着碎花的裙子,走在撒满了阳光的林荫道上。一头闪亮的黄头发,盖住了半个腰身。
我翻遍了组合柜、书柜和写字台的抽屉,发现夏婉盈的照片,包括我们毕业前的班级合影全都不翼而飞。
“你找什么?”宋玉梅从卧室里走出来。
“照片。”
“是我弄的,我把它们都烧了。”
“你凭什么?你没有权利。”
“我为什么没有权利?!”
“你别忘了我和你不过是同居。”
“你也别忘了800万贷款写的可是你陈申的名字,你签的合同。”宋玉梅咬牙切齿。
“你无耻!”我大声吼道。
“我知道你忘不了她,我也知道你不会和我结婚,况且我也没打算和你结婚。”宋玉梅轻蔑地看着我,“正因为我和你之间没有法定的婚姻手续,所以你才甩不掉我。你对公司的进帐和支出一无所知,那800万的贷款会让你永世不得翻身。除非你...”
我砰地一声摔碎了台灯。
宋玉梅坐着,一动不动,“是羊才长着锐利的角,你别看角顶在头上,那只是摆设,羊总归只是羊。”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恨不得掐死她。
“我不想干什么,我这个年纪的女人还想干什么?我对你很满意,一心一意想对你好。这些你应该知道。”
我们重新回到床上,我像一片叶子被巨浪卷起来,又摔下去,又卷起来,又摔下去。我仿佛从来都没有真正的明白过自己的方向,我甚至没有很清晰的看清过我的生活。我没有思想,夏婉盈说过,我这个男人没有大缺点,但少了思想,少了思想就不是树,只是草,随风倒伏。
我又想起夏婉盈的话“我们为什么要像没有知觉的草和树木一样活着?”


杨莺,我找她说什么呢?
王波,我能和他说什么?
陆孟刚,我该怎样和他说?
夏婉盈,我也不能和她说。
我想起了棋友孙均。
我约他来办公室对弈。还是夏婉盈那年送我的生日礼物,檀木象棋。
“陈董事长,怎么还是没精打采的?”孙均笑着。
“你不要取笑我了。”
“说说,是不是公司的事务烦杂,累的?”
“不是,这公司不过是我演戏的道具。”
“我听说了一些,你的那个合作伙伴,叫宋什么?不简单。”
我的棋艺明显的退步了,好几次他都差点把我将死。我连悔了三步棋。
“孙均,我想打官司,你可以帮我么?”
“当然,你只管说。”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地方。” 

宋玉梅一进屋就趴在床上号啕大哭。
我懒得理她,我呆坐在沙发上,不断的调换电视频道。
我想起以前我和夏婉盈冷战时,她也是这样盘着腿,泰然处之的坐着。现在轮到我了。
宋玉梅哭了一会,走过来关了电视。
“陈申,你难道一点都不觉得对不起我吗?”
我沉默着。
“陈申,你想想,你一个男人在空调的办公室坐着,是我顶风冒雨,人前马后奔波。你以为那些人那么好对付?我吃的苦受的委屈我憋在肚子里不说,你就一点也看不到?”
我还是不说话。
“人要讲良心,你为什么不说话?”
电话铃响了,我坐着没动。
就那么一直响着。
“伯母啊,陈申在。我们都很好,公司有点忙,是,只要两个人心往一处想...好的”宋玉梅把电话递给我“你妈打来的。”
我已经很久没有给我妈打电话了,发生的这些事情太让我措手不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讲。
“陈申啊,我们都好。我们都知道了。亏了宋玉梅常想着我们,我们也晓得她对你好,晓得她明事理是个好人。你可不能亏待她啊。”
“嗯。”
“我和你爸身体都好,不要给我们寄补品了,太贵。钱也够用。你们不要寄钱了。你们寄那么多钱,汇款单来我就吓一跳,看了信才知道你出息了,开公司了。”
“哦。”
“我和你爸商量了,谢谢宋玉梅的孝心。你们现在忙大事,我们在农村住惯了,等以后你们稳定了我们再过去。”
宋玉梅这个人,我不知道怎么说了。她竟然给我妈我爸寄了东西汇了一大笔钱,还写了信,接他们来住。这些我都一无所知。也许她是真心的想和我好好过下去,也许这不过又是她的一个小伎俩。
可以听出我爸和我妈已经接纳了她。不管怎样她能想着我的父母也出乎了我的预料。
“陈申,我们不说那些了,我们好好的过,把公司做大。”宋玉梅坐到我的身边“孙均那里我已经给了两千块钱把他打发了,我今天哭不是心疼这两千块钱,是委屈。我死心塌地对你,你却找人告我。其实你告也是白告,你太傻了。”
我真正的体会到了夏婉盈所说的“绝望”。我此刻的绝望和她当时的绝望是不一样的,可那正是绝望。
孙悟空72变都不能跳出如来佛的手掌心,我陈申还能怎样?
生活不过是一个又一个圈套,跳出一个钻进另一个,周而复始环环相扣。

 
梧桐树和夹竹桃,在车窗外交替闪现。黄的,绿的。秋天就这样来了。
季节对于我宛如天空对于关在笼子里的瞎鸟一样没有意义。我束手就擒了。我自投罗网了。
很多瞬间是起决定意义的。比如我第一次看到夏婉盈时的那个黄昏;比如我们看流星雨的那个凌晨;比如我在大排档关机的那个晚上。
在那些瞬间,凡人往往不能对发生的事情作出理智的判断,是命运在操纵事态的发展。反思我自己,难道把一切责任都理所当然的推给命运吗?命运不过是充当了一个旁观者的角色。
我想起以前我和夏婉盈一起去买菜,我们为买黄豆芽和绿豆芽站在菜市场争论。
“黄豆芽有营养,绿豆芽好吃。”我说。
“那买哪?”
“不过黄豆芽不好择,绿豆芽洗洗就行了。”我又说。
“到底买哪?”
“都行,真的,你看着办吧。”
“你怎么这样啊!”夏婉盈有点生气。
“你看着办吧,怎么都行。”
买豆芽的小贩笑了,“看你们这小两口,挺有意思。太有商有量了也不好。不如各买半斤吧。”
买什么都无所谓,夏婉盈就是愿意让我出来拿个主意,我总是让她失望,我常说:“穿哪件都好看。”“吃什么都行。”“你自己决定吧,怎么都行。”
我这怎么都行的思想就是我的思想,怎么都行让我怎么都不行了。
离婚,我是一百个不同意的。可我不是照样签了协议吗?如果我坚持不签呢?
开公司,我是有点犹豫的。可我不是任凭宋玉梅去摆布了吗?如果我再动动脑筋分析分析呢?
“董事长?我们往哪儿?”司机问我。
“这到哪儿了?”
“医院。”
“哦。”
我看见车窗外熙熙攘攘的人,医院外面的水果摊和花店使得这样一个充满着病痛和药水味的地方变的五彩缤纷。白色的救护车,红色的十字架,医生、病人。人们走进去,丢掉了病痛和钞票,换回来暂时的健康。
我忽然看见了夏婉盈的父母,夏婉盈的妈手上提着一个装着瓶瓶罐罐的网兜,他们显得更加衰老了,搀扶着正从医院大门口走出来。
我喊“停车!”
“伯父,伯母。”我这样称呼他们,觉得有些别扭。
他们打量着我的意大利西装,又看看我身后的奥迪。就像看陌生人一样冷漠的眼光轻描淡写的在我脸上扫过。
“我们走吧。”夏婉盈的妈对老伴说。
“我用车送你们回去吧。”我伸手招呼司机。
“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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